萨拉枢机的声明以伯多禄的信德宣认开篇:“祢是默西亚,永生天主之子”(玛16:16)。这句出自天主启示的话语,确实是教会不可动摇的基石。然而,正是这同一块磐石,两千年来不断见证着一个撕心裂肺的问题:当“合一”与“真理”在人的眼中彼此冲突时,天主的忠仆当如何自处?
作为一个在圣书中成长、如今眼看着教会撕裂的平信徒,我不得不写下这些字。萨拉枢机似乎以慈父之心警告“离开伯多禄的船便是将自己交付给风暴”,并援引圣奥思定、圣女加大利纳·瑟纳、圣比约神父的榜样,强调服从教宗是得救的确切标志。然而,我们恳请枢机阁下及所有关注此事的天主子民,以同样的超性眼光,审视圣庇护十世司铎兄弟会(SSPX)所处的属灵困境——这并非一场“抗命”的闹剧,而是一场“在旷野中为真理呐喊”的良心悲剧。
一、“服从”的终极指向:天主而非人
萨拉枢机正确地指出:“服从教宗,是在教宗如同耶稣那样说‘我的教训不是我的,而是派遣我来者的’(若7:16)时,服从他的问题。”这句话恰恰道出了SSPX立场的核心神学依据。
1.当“人的命令”与“天主的法律”冲突时
思高圣经明确记载:“听天主的命应胜过听人的命”(宗5:29)。这是宗徒们面对公议会的禁令时所持守的原则,也是历代圣徒在信仰危机中的灯塔。如果教会领袖——包括教宗在内——的某些言行,与宗徒们所传下的信仰明显不合,那么,无法服从的人,并非在反抗教会,而是在忠于那比任何权威都更高的权威——真理本身。
正如圣保禄在安提约基雅当面抵制伯多禄(迦2:11),因为后者的行为“与福音的真理不合”。圣奥思定也曾说:“如果教宗的命令违背圣经,我们不可听从。”这不是分裂,而是以更大的爱守护教会。
2.如果官方训导在关键时刻“沉默”或“模糊”时,良知该往何处去?
SSPX在2026年2月18日的信中明确指出,他们的“良知冲突”源于“与教会传统发生了明显的断裂”。这种焦虑并非空穴来风。他们并非质疑某人的合法地位,而是担忧某些现代思潮侵蚀了那一次而永远传下的信仰宝库。
二、“合一”的真义:在特利腾所捍卫的真理内
萨拉枢机引用耶稣的祈祷:“愿他们在我们内合而为一”(若17:22),并强调合一首先是“天主教信仰的合一”。这是完全正确的。然而,我们必须追问:这“合一”的基础是什么?特利腾大公会议为我们指明了方向。
1.圣传与圣经:同等的权威
面对十六世纪新教“唯独圣经”的挑战,特利腾大公会议明确宣告:天主的真理不仅包含在圣经中,也包含在“口传的圣传”中——那些由基督亲口吩咐、由宗徒们传承下来的教导,应“以同样的虔敬与尊重”予以接受。SSPX对传统的坚守,正是遵循特利腾的这一训导:他们担心某些现代解释在无形中削弱了圣传的权威,让信仰的宝库在“适应时代”和“同道相偕”的口号下流失。
2.弥撒的祭献性:不可触碰的基石
特利腾大公会议第二十二期会议郑重宣布:弥撒圣祭是真正的、真实的、为生者死者的赎罪祭献,而不仅仅是“单纯的记念”。会议明确谴责那些声称“弥撒只应作为感恩与记念,而非祭献”的观点。SSPX坚守传统拉丁弥撒,正是因为他们深知——如果弥撒的祭献性被淡化,如果十字架的祭献在圣事中不再临现,那么整个信仰的根基将被动摇。
3.圣体圣事的真实临在
特利腾大公会议坚定宣告: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在圣体圣事中“真实的、实在的、本质的”临在,祂的体血、灵魂和天主性,完整地临在于每一饼酒形下。会议谴责那些否认“体变”的谬论。今天,许多信友对圣体真实临在的信德减弱,正是在实践中偏离了特利腾训导的后果。SSPX坚持传统的圣体敬礼,正是为了守护这份宝贵的信仰。
4.教会在施行圣事上的权柄
特利腾大公会议在论及圣体圣事时宣告:“常在教会内的这个权柄是:教会在圣事本质不变之下,按自己所判断的,为了领受圣事人的利益以及他们所表示的尊敬,随着人、时、地的不同环境,可以规定或改变在施行圣事方面的方式。”这段话清楚地表明:教会有权规定圣事的施行方式,但前提是“圣事本质不变”。改革的权利,不是拆毁根基的许可证,而是在根基上建造的责任。当改革者触碰那“一次而永远传下的信仰”时,那些站在废墟前守护石头的人,不是在与教会为敌,而是在为教会的未来守望。
三、圣比约神父的榜样:沉默还是见证?
萨拉枢机以圣比约神父为例,指出他在遭受不公正对待时选择了“沉默的服从”,而非抗命。这是一个有力的提醒,但我们需要细辨其中的异同。
1.圣比约的沉默是“暂时的”
当圣比约被禁止听告解时,他确实服从了。但他的服从并非对不公正禁令的认同,而是对教会合法权威在形式上的尊重。同时,他在祈祷中、在苦难中、在可见的牺牲中,继续为教会奉献自己。更重要的是,他并未否认自己所领受的神恩,也未放弃对真理的见证——他只是以“羔羊般的温良”承受十字架。
2.SSPX的处境:牧灵的责任无法“沉默”
SSPX所面临的,不是“禁止行使某些职务”,而是“是否要接受可能伤害信仰的对话条件”,以及“是否要中断传统圣事的供应”。如果沉默意味着任由成千上万寻求传统信仰的灵魂失去牧养,那么沉默可能不再是德行,而是失职。
圣保禄说:“如果不传福音,我就有祸了”(格前9:16)。SSPX的主教和司铎们面对的是无数渴望以传统礼仪滋养信德的灵魂。他们的责任是“及时分配合法的食粮”(玛24:45)。如果因害怕法律处罚而拒绝祝圣新主教以确保圣统制的延续,那才是对托付给他们的灵魂的背叛。
四、圣女加大利纳的榜样:以爱德指正
萨拉枢机引用圣女加大利纳·瑟纳的话:“谁不服从教宗,谁就不能分享天主圣子的宝血。”但同时,这位圣女正是那个敢于写信告诫教宗“返回罗马”、指正枢机们腐败的人。她的服从不是盲从,而是以更大的爱,在真理内劝诫。
1.“指正”也是爱德的行为
圣女加大利纳·瑟纳说:“我们必须对教宗怀有真正的服从,但真正的服从有时意味着以谦卑的心说出真理。”
SSPX多次致信圣座,坦诚陈述自己的担忧和良心的困境。这种对话的努力,正是以圣女的精神,试图在爱德内寻求真理的共融。
2.“暂时的分离”可能是“最终合一”的预备
教会史上有无数例子:那些在混乱时期坚守正统信仰的少数派,最终成为教会复兴的种子。圣亚大纳修被整个世界孤立,却保存了尼西亚信经;圣多玛斯·摩尔在君王自封为教会之首时选择殉道,却为后世立下良心的标杆。
在特利腾大公会议之前,教会经历了漫长的混乱与争议。但正是那些坚守正统信仰的人,成为日后复兴的基石。SSPX的立场或许可以被理解为:在教会出现深刻混乱的时刻,暂时保持一种“不完全共融”的见证,为的是提醒整个教会回归那永不改变的传统。
五、谁在真正的“伯多禄的船”上?
萨拉枢机警告:“离开伯多禄的船,便是将自己交付给风暴。”但SSPX会回答:
我们从未离开。我们只是在那船遭遇风浪时,紧紧抱住了船中央那永不折断的桅杆——十字架上的基督。船上的舵手有时可能迷失方向,甚至可能是假先知坐在舵位——教会史早已警告过我们。我们只凭信仰辨认那桅杆:凡指向基督的,我们跟随;凡让人忘记基督的,我们只能以沉默抗议。
特利腾大公会议曾为应对信仰的混乱而召开,它所做的教义定断,至今仍是教会的正式训导。我们恳请所有关心合一的人士思考:如果某些现代做法偏离了特利腾所捍卫的信仰,那么忠于特利腾的人,究竟是“分裂者”,还是“守望者”?
SSPX所坚守的,是那些“必要的事”——基督的天主性、弥撒的祭献性、圣体的真实临在、伦理的绝对性。他们愿意为这些必要的真理承受孤独与误解。
圣保禄宗徒说:“黑夜已深,白昼将近”(罗13:12)。我们不知道这风暴还要持续多久,但我们知道那掌管风浪的那一位,从未离开祂的船。
罗伯特·萨拉枢机主教声明全文:
「祢是默西亚,永生天主之子」(玛 16:16)。
伯多禄面对师傅关于他对祂所怀信德的询问,以这句话概括了教会藉由宗徒传承,两千年来所守护、深究并传扬的遗产:耶稣是默西亚,永生天主之子,即唯一的救主。教宗良十四世当选次日,论及伯多禄的信德时所说的这些清晰话语,至今仍在我的灵魂中回响。圣父如此总结了主教们——宗徒的继承者——永不可停止宣讲的信德奥迹。如今,我们在何处能找到耶稣基督,这唯一的救赎者?圣奥斯定给了我们明确的答案:「哪里有天主教会,哪里就有基督。」正因如此,我们对人灵得救的关切,便转化为引领他们走向唯一的源头——即那在祂的教会内自我给予的基督——的承诺。唯有天主教会是得救的通常途径;因此,它是信仰得以完整传递的唯一地方。它是恩宠的生命藉着圣事圆满地赐予我们的唯一地方。教会内有一个中心,一个必须依循的参照点:治理伯多禄继承者(即:教宗)的罗马教会。「我再给你说:你是伯多禄(盘石),在这盘石上,我要建立我的教会,阴间的门决不能战胜她」(玛16:18)。
离开伯多禄的船,便是将自己交付给风暴的波涛在获悉由勒菲弗总主教(Msgr. Lefebvre)建立的圣庇护十世司铎兄弟会宣布将未经教宗谕令进行主教祝圣后,我愿表达我深切的关切与沉痛的悲伤。有人告诉我们,这项违反教会法的决定,其动机是“最高法律”——人灵的得救:最高法律,即人灵的得救(suprema lex, salus animarum)。然而,救恩就是基督,而祂唯在教会内赐予救恩。我们怎能声称,要藉着祂亲自指示给我们以外的途径,带领灵魂获得救恩呢?为了人灵的得救,却要撕裂基督的奥体,这或许是无可挽回的方式吗?因着这次新的破裂,又有多少灵魂面临丧亡的危险?有人告诉我们,此举旨在捍卫圣传与信仰。我深知,今日有时正是那些负有捍卫信仰宝库使命的人自己,藐视了这个宝库。我知道,有些人忘记了,唯有在教会生活、信仰宣讲与圣事庆典那未曾中断的连续性链条中——我们称之为圣传——才能保证我们所信仰的,是由宗徒们所传下来的基督的原始信息。但我也知道,并且坚信,天主教信仰的核心是我们跟随基督的使命,祂服从至死。难道我们真的可以不必效法基督,走向十字架的谦卑之路吗?难道依靠人为手段来维持我们的事业——无论这些事业多么美好——不正是对圣传的背叛吗?我们对教会不朽性(indefectibility)的超性信德,当看到基督徒甚至教长们的懦弱——他们放弃宣讲信仰宝库,宁愿在教理和道德问题上坚持个人意见——时,可能会使我们与基督同叹:「我的心灵忧闷得要死」(玛26:38)。但信德绝不能使我们放弃对教会的服从。圣女加大利纳·西耶纳(Saint Catherine of Siena)曾毫不迟疑地告诫枢机们乃至教宗,高呼:「要永远服从教会的牧者,因为他是基督为引领灵魂归向祂而设立的向导。」人灵的益处绝不能通过故意的背命来实现,因为人灵的益处是一种超性的现实。我们切勿将救恩贬低为一场世俗的“媒体施压游戏”。谁能给我们确信,我们确实与救恩的源头相连?谁能向我们保证,我们没有将个人意见当作真理?谁能使我们免于主观主义?谁能确保我们始终浸润于那唯一源自基督的圣传?谁能让我们确信,我们并未超越天主上智的安排,而是顺从其指引,任由其引导?面对这些令人焦虑的问题,只有一个答案,那是基督亲口对宗徒们说的:「听你们的,就是听我。你们赦免谁的罪,谁的罪就得赦免;你们保留谁的罪,谁的罪就被保留」(路 10:16;若 20:23)。背离这唯一的确定性,我们怎能承担得起这份责任呢?有人告诉我们,这是出于对先前训导权(previous Magisterium)的忠诚,然而,除了伯多禄的继承人本人,谁又能向我们保证这一点呢?这其中涉及一个信德问题。圣女加大利纳·西耶纳也曾说过:「谁不服从教宗——基督在世的代表,谁就不能分享天主圣子的宝血。」这不是对一个人及其个人想法的世俗忠诚问题。这不是对教宗个人崇拜的问题。这不是在教宗表达个人见解或意见时服从他的问题。这是在教宗如同耶稣那样说「我的教训不是我的,而是派遣我来者的」(若 7:16)时,服从他的问题。这是以超性的眼光看待教会法上的服从(canonical obedience),它保障了我们与基督本身的联系。这是我们为信仰、天主教伦理和礼仪圣传(liturgical Tradition)所作的奋斗不致偏离至意识形态的唯一保障。基督没有赐给我们其他确切的标志。离开伯多禄的船,以封闭的圈子自行其是,便是将自己交付给风暴的波涛。我完全清楚,即便在教会内部,也常有披着羊皮的狼。难道基督自己不已经警告过我们了吗?但对抗错谬的最佳保护,仍在于我们与伯多禄继承者的法定联系。圣奥斯定告诉我们:「是基督自己愿意我们保持共融,即使被恶牧者的丑闻所伤害,我们也不应放弃教会。」我们怎能对耶稣那充满忧苦的祈祷无动于衷:「父啊!愿他们在我们内合而为一」(若 17:22)?我们怎能继续以拯救人灵为借口撕裂祂的身体?拯救者难道不是耶稣祂自己吗?拯救人灵的,难道是我们和我们的结构?难道不是藉着我们的合一,世界才会相信并得救?这合一首先是天主教信仰的合一;也是爱德的合一;最终,是服从的合一。我想提醒大家,圣比约神父(Saint Padre Pio of Pietrelcina)生前曾遭受教会人士的不公正谴责。当天主赐予他特殊的恩宠以帮助罪人灵魂时,他却被禁止听告解达十二年之久。他做了什么?他假借拯救人灵之名抗命了吗?他假借忠于天主之名反叛了吗?没有;他保持了缄默。他进入了那钉死于十字架的服从,确信他的谦卑比他的反叛更有成效。他写道:「好天主让我明白,服从是唯一令祂喜悦的事;对我来说,这是盼望得救并高唱凯歌的唯一途径。」我们可以肯定,捍卫信仰、圣传与真正礼仪的最佳途径,永远是跟随那服从的基督。基督绝不会命令我们破坏教会的合一。
+罗伯特·萨拉枢机主教(Cardinal Robert Sarah)原文最初发表于法国《星期日报》(Le Journal Du Dimanche)